日本的古典戏剧——“能乐”与中国
作者：叶汉鳌
一 前言
在日本戏剧史上，素有三大古典戏剧之称。即"能乐"、"净瑠璃文乐"、"歌舞伎"。以时代而言，"能乐"萌芽于中世的镰仓时代（1080～1133），而大成于室町时代（1136~1573）初期；"净瑠璃文乐"和"歌舞伎"则在近世（约1603～1868）。"净瑠璃文乐"为渊源于宗教仪式舞蹈发展而成且以演员为本的舞台戏；"能乐"则是一种假面乐剧，是世界上唯一仅存且极具艺术价值的假面剧。
古代中国，在文化上属先进国。日本地理位置正处于大陆边缘，自古政治、社会、文化等诸方面颇受中国影响乃不争之实。戏剧方面也自然不例外，只是多寡之问题而已。以上述三大古典戏剧而言，除了"净瑠璃文乐"不太清楚外，"歌舞伎"与中国的京剧颇有关连。至于"能乐"则和中国的仪式戏剧，乃至元曲、明杂剧等有诸多牵连。在此即以"能乐"为例，探讨其与中国的关系。
二 能乐的源流与古代中国
首先有关"能乐"一语之名称。"能乐"亦简称为"能"。"能乐"虽是日本最古的演剧，但"能乐"一词历史并不久远，为明治维新（1866年左右）时，有志之士为声扬国威，仿西洋乐剧所创出之典雅名词。古时则称之为"散乐"、"散更"，后称之为"猿乐"。然而或有鉴于"猿"字不雅改称之为"申乐"亦有。德川时代（1603～1868）时，一般称之为"猿乐（申乐）之能"或简称为"能"以至今。据日本学界说法，基本上此"能"字之本意，和中国用法一样。原义为"才能""能力""艺能"之意。
愚见认为，日本的"能"字除了上述之意外，应尚可解释含有"形态""艺态"之意。即"猿乐（申乐）"这种表演、演出形态之意。
有关"能"一词的语源，今日亦提出有新说，谓源于中国古傩之"口作傩傩之声，以（区攴）疫鬼也"。盖其"能"与"傩"发音之近似也①。愚见以为尚有商榷余地，因时代背景似乎并不一致。
提起"能乐"的起源与中国，首先就得谈和古傩、大傩之关系。日本"能乐"的源流与中国的古傩、大傩有密切不可分的关系，这是不可争之事实。有关这个问题，在今日日本的学界，大致有两种看法。一认为能乐的发生主要是源于呪师②；另一见解则否认上述说法，认为其是以散乐为主的演艺，后模仿掺杂了呪师的东西发展而成③。简而言之，前者是以呪师为本；后者则认为是以散乐为主，呪师为从。两者看法虽然有所不同，但不可否认"散乐"在成立与发展过程中吸取了大量傩的要素。日本学者诹访春雄氏也指出说：能乐的成立是以奈良时代（710~784）至南北朝（1336~1392）之间，于宫中举行的驱鬼追傩以及后与追傩结合的寺院之"修正会"、"修二会"为母胎。日本的追傩本源于中国的大傩，固不待言。其他如能的演出构成：
1.翁·胁能 2.二番目（亦称修罗物） 3.三番目（亦称鬘物）4.四番目（亦称现在物） 5.五番目·尾能（亦称鬼畜物）之五段上演形式，这和中国民间傩戏也颇能对应，而且都是假面剧，其间都掺杂以世俗坊间为题材的滑稽剧。
日本的追傩与中国的大傩之关系，已不待赘言。至于"修正会""修二会"者为何？乃是每年年初的正月、二月于寺院所举行的祈求天下太平，玉体安稳，五谷丰饶的法会。其前身亦可溯到往昔于正月七日间，在诸国分寺所举行的"吉祥悔过会"。何谓"吉祥悔过"？根据《佛教大辞汇》（富山房刊）的解释，乃是祈请吉祥天，忏悔罪过，祈求禳灾招福的行法。其最早源于"金光明最胜王经"。并说：孝慊天皇重祚，天平神护三年（767）正月八日诏曰，畿内七道诸国，一七日间，各于国分金光明寺行吉祥悔过之法。因此功德，天下太平，风雨顺时，五谷成熟，兆民快乐，十方有情同霑此福。如是于每年正月七日间，在诸国国分寺所举行以禳天下灾害，镇护国家为主要目的祈祷会是也。
前面已说，日本"能乐"的起源是以寺院的"修正会""修二会"中之呪师的技艺为母体。又，呪师的来源亦可溯自"呪禁师"。据《日本书纪》所载：呪禁师是敏达天皇六年，从百济渡来。能势朝次氏继而解释说：呪禁师的直接传承，其中又产生了法呪师，似乎在行古密教。
"能乐"的前身是"猿乐"。而"猿乐"的最重要部份则是"翁猿乐"。有关"猿乐"的起源，据传为平安时代后期的大治元年（1126）所著《法华五部九卷书》中记载有：
传云、本朝猿乐田乐序、显出法深义者。南都维摩会聚诸宗硕德、安立法性真理、为显出真俗二谛悉是妄法、为十界录道无实体之显、造戏论妄仪、惊道俗之耳。其次第、父叟形佛、翁形文珠、三番形弥勒。……
据此引文"翁猿乐"乃是出于佛教。进而"能乐"的起源，一般都认为与佛教有直接的关系，此已成为主流。然而"能乐"中的镇护国家、除魔禳灾招福、延年祝寿等思想要素，乃是源于中国的古傩、古道教，这应是不会错的。
三 能乐与元曲
前章已提到"能乐"的起源很早，大概可溯到平安朝末期（12世纪末期），不过当时还尚未具有戏剧形态，只能说是一种依附于宗教的仪式，或是一种余兴表演而已。"能乐"之正式发展成为一种演剧，则要到集"能乐"大成的世阿弥（1363~1443）以后。以时代而言，大致相当于中国的元末、明初。因此这里就以"能乐"与元曲为题，试探讨其两者之关系。
首先谈舞台。今日所见之"能舞台"的构造，基本上为方形，三间（间＝柱子和柱子之间的计算单位，实际长度并无固定，大约在六尺至十尺左右）四方，木造，正面的后方为板壁，称"镜板"，上绘有一株老松。其余三面则洞开，但右侧有勾栏。"镜板"的前左方架有一通道，称之为"桥挂"（长度并无统一规定），通往乐屋（后台）。"桥挂"两侧并植有三棵松树。初见这种舞台，确实很有日本特色，但其并非早期原貌，而是江户时代以后始完成之物。根据大永年（1521~1528）所绘"町田家本'洛中洛外图屏风'"景观图显示，当时的舞台，若辟开"桥挂"不论，则其形态为平面正方，四角立柱，上覆顶棚，而四壁敞开之样式，观众则散布四周，呈围观状。这和中国的宋、元戏台，在构造上有颇多类似之点。据廖奔氏的研究指出：
宋代的戏台为"舞亭"。"舞亭"类建筑乃是从露台上发展起来的，最初是在露台上架设临时性的乐棚，用毕拆除，以后就出现固定的瓦木结构顶棚。这种顶棚，即是仿照当时亭子的样式，四角立柱，上覆瓦顶，而四壁洞开。露台皆为正方形，恰恰也与亭子的平面结构一致。……元代戏台顶棚多为单檐歇式，则已经是从四面观看过渡到前面观看后改进了的样式了。④四方形，亭子样式，四角立柱，上覆顶盖，四面敞开，无幕无背景，观众呈四周围观状等乃是两者的最大共通点。至于其"桥挂"的有无，则是两者的不同处。对此，愚见认为这或与日本的家居形式有关。日本的建筑是以高床式建筑为主，在家里一般都是赤足生活，这在古画等史料中可得到证实。当后台和舞台分开不在同一处时，演员的出场甚为不便，可想而知，若架一适当高度的过道，则可迎刃而解。或许这就是日本戏台的"桥挂"乃至后世的歌舞伎之"花道"出现的主因之一也未可知。
"能乐"和元曲的类似点，除了上述之舞台外，演出的形态及构成上也有很多相同之处，如：
1. 上场诗后，初上场角色的自我介绍。
2. 能乐不以"仕手"（相当于正末、正旦）开场，元曲也一样不以正末或正旦开场。
3. 两者的艺术鉴赏形态同是为"听戏"，以"听"重于"看"。等等。
其次再谈谈戏曲作品，"能乐"的剧本称之为"谣曲"，"谣曲"在取材方面与元曲亦有诸多相似之处。明人朱权的《太和正音谱》将元杂剧分为十二科。其中第一科的"神仙道化"和第二科的"隐居乐道"基本上是以神仙人物或思想为主题的道教戏曲，其数目据《录鬼簿》所记载的剧目来看，约有四十种，大致占总数的百分之十。至于"谣曲"，现在仍能上演的剧目大概有二百五十种。其中故事背景取自中国的约有二十二种，为：
《西王母》《东方朔》《鹤龟》《钟馗》《菊慈童》《枕慈童》《邯郸》《芭蕉》《合浦》《龙虎》《杨贵妃》《咸阳宫》《天鼓》《猩猩》《大瓶猩猩》《三笑》《张良》《项羽》《昭君》《石桥》《大般若》。
又，在这二十二种中，上述的前十二种则是以道教的神仙人物及不死药、仙药为主题。其中《邯郸》一曲与元曲的《邯郸道省悟黄粱梦》更可说是完全一样，同为神仙度脱剧。《钟馗》和《皇帝》则与杂剧的《闹钟馗》可说是换汤不换药之曲。
此外，"谣曲"与志怪小说也有关系，或取材或翻版自志怪小说的也不少。如"草木成佛剧"，以"花精""树精"等非情的草木精怪为主题的曲子即是。
四 能乐的"胁能"与杂剧中的"教坊剧"
在第二章中已提到"能乐"的演出形式通常分为1.翁·胁能2.修罗物3.鬘物4.现在物5.鬼畜物等五幕。此五幕根据其特征亦称之为"神·男·女·狂·鬼"。"胁能"因其"仕手"（正末·旦）基本上都是属神仙的角色，故第一幕亦以"神"代称。其内容不外乎是神、神仙显现，盛赞天下泰平，祝五谷丰收，圣上万寿等。
又，日本学者小田幸子氏，以最具代表性的"弓八幡""高砂""养老""老松""难波""放生川""御裳濯""松尾"等八曲，从其祝福的素材和表现做分析，归结说，"胁能"的祝福形态不外乎如下两种：
1. 以神祐护国家为题，祝福圣上。
2. 通过以具有祝福、祝贺性的故事题材来祝福、祝贺圣上。其又说，"祝言能"（属庆贺的能）没有例外，必有歌颂圣上的君德、治世之文盲文词。祝贺国家安泰虽也不少，但归根结底在指施政的适得其道，因此"祝言能"的根本主题乃是在祝贺、庆贺主上⑤。
有关"胁能"的本质，集"能乐"大成的世阿弥，其在《风姿花传》中说：
第一幕的胁能必须是出典凿确，典雅幽雅之曲趣。演技内容以不烦琐，唱词不难，易演之曲为上。其莫过于内容必须是吉祥、庆贺为要，反之即使是一出很好的曲子，若缺少吉祥、庆贺之气，则不得算是胁能。相对的纵令是一平凡的曲子，若其洋溢着吉祥、庆贺之气，则可算是一出好的胁能。
从上引可知，"胁能"是着重于内容的吉祥庆贺之气，至于构成则是单调无甚可取。是此在失去传统形式演出的今日，除了庄重场合或是岁首开戏之外，几乎很难有上演的机会。
类似"胁能"的庆贺性戏曲，在中国也有很多。中国自古即有一类纯以鬼神为内容的杂剧，用来祝寿与贺节，明教坊剧和清内府承应戏中颇多存在。教坊剧，据也是园旧藏古今杂剧"本朝教坊编演"的杂剧存目有二十一本，但现存的仅十六本。有关这十六本，曾永义氏解说说，宝光殿、献蟠桃、紫薇宫、五龙朝圣、长生会、广成子、群仙朝圣、万国来朝等八本为万寿供奉之剧，庆长生、群仙祝寿、庆千秋三本是皇太后万寿供奉之剧，闹钟馗为贺正旦之剧，贺元宵为庆祝元宵节之剧，八仙过海为春日宴赏之剧，太平宴为冬至宴赏之剧，而贺节宴赏之剧，亦必归于祝寿，只有黄眉翁一本为伶工为武臣之母称寿之剧。周宪王的仙宫庆会、灵芝庆寿、神仙会、十长生、蟠桃会、八仙庆寿等，也都是"以为庆寿之词"……⑥
这一类的戏大都是手法单纯平板，内容单调无味，不外乎是群仙陆续上下，终以热闹歌舞大场面结束，是最宜于庆赏之用。这是富贵家的排场，小民不止没机会用上，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兴趣可言。
日本能乐中的"胁能"和教坊剧的相似点，整体说来大致可归纳如下：
1. 基本上两者都是以圣上或贵人为主，神仙或佛为客，客向主致福、祝贺之上下关系形态。
2. 两者大致上都是以华丽文词、歌颂祝福，或是歌舞场面做结束。
3. 整体说来内容、手法俱平板、单调，无甚可取，且都不适于一般观赏用。
4. 两者都具有祈福消灾之仪式特性。如，明末小说《鼓掌绝尘》第三十九回中，就说道五月十三日关圣生辰时，在三义庙正殿前搭戏台演戏，当正戏《千金记》开演前则先做了《八仙庆寿》。对于这段情节，王安祈氏即指出说，《八仙庆寿》似为正戏上演前例行先演之戏，作用或与今日舞台上开场时所演的《跳加官》有些类似，取其吉祥庆贺之意。⑦另据邱坤良氏之研究，此类剧均与后来的"仪式剧目"有关，一来借其热闹的排场来烘托节令或赛社的气氛，二来则兼具有祈福除煞的仪式作用⑧。又今日台湾民间神诞庙会常见的 1.排八仙 2.三跳（天官赐福、跳财神、跳魁星） 3.正戏等之构成即是属此。至于"胁能"，如前所例举之"伸手逐去恶鬼，收手招进福寿"等则不待言之。
五 结语
有关日本"能乐"的起源，世阿弥在其《风姿花传》序中说：
究其根源，或有谓起于古印度的释迦时代，或有说来自古日本的神代，但俱都时代久远，欲袭其风乃不可为。近年万人所好之猿乐，其由来乃是推古天皇时代，圣德太子（？~622）命秦河胜，为祈祷天下太平、众人娱乐制六十六种表演，号"申乐"而起……
上述引言，后世"能乐"研究者有的据以论说"能乐"是通过归化人由中国传入，有的则持否定见解，认为那只不过是一穿凿附会之说而已，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能乐"是一很复杂的东西，很难以一概全，其成立与中国的关系，或许可说从古中国传入种子，然后在日本本土栽培、发芽、生根、成长，其中偶尔施加中国肥料，比如吸取元明杂剧要素等。但不能把"能乐"与中国画成等号，毕竟是橘逾淮而北也会成为枳。
①《日本能乐的巫傩文化品格浅探》，翁敏华，1992年广西傩戏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
②《能乐源流考》，能势朝次，岩波书店。
③《能乐の起源》，后藤淑，木耳社。
④《日中比较芸能史》第三页，"能と歌舞伎の成立"参照，吉川弘文馆。
⑤《宋元戏曲文物与民俗》，文化艺术出版社。
⑥参照《世阿弥の祝言能》，《芸能史研究》80页，1983年1月。
⑦《说戏曲》第69页，联经出版事业公司。
⑧《明代戏曲五论》第110页，大安出版社。
⑨《中国剧场之仪式剧目研究初稿》，《民俗曲艺》39期，1986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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