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比较文字学
作者：周有光
科学学有一条规律：比较增进知识，分类形成系统。这条规律说明了多种学科的发展历程，尤其是初期的发展历程。生物学、语言学等等，都是从比较起步，逐渐深入，然后发展成熟的。
比较语言学起步早，已经成为一门高度发展的学问了。比较文字学起步晚，还停留在初期阶段。
一千九百年前，许慎著《说文解字》，开创了汉字学。他用六书解说汉字。六书是用比较方法研究汉字，经过分析和归纳，然后得到六种造字和用字方法，也就是汉字的六个类别。如果不作比较，就无法进行分析和归纳，也就无法得到六书的原理。“依类象形，故谓之文；形声相益，即谓之字”。实行这种分析汉字部件的方法也必须首先进行比较。汉字学一开始就具有比较文字学的性质。
后来商周的鼎彝和碑碣等不断出土，其中的铭文经过比较和考证，形成金石学，补充和发展了汉字学。清末以来，发现大量甲骨文，这是许慎所没有见过的最早的汉字，经过比较和考证，形成甲骨学，更进一步补充和发展了汉字学。
秦并六国之前，战国七雄，言语异声，文字异形，都有各自的文字。许慎书中收录的古文，大致就是邹鲁文字的残余。六国文字可能出于一源而早已各自分化，它们的全貌今天无法见到。晚近各地出土零散的六国古文，经过比较研究，也补充了汉字学的内容。
1950年代以来，我国调查少数民族的历史和语言，发现民间有多种汉字型的民族汉字，可以分为孳乳仿造和变异仿造两类。有的民族文字，例如彝文、东巴文等，跟汉字异源而同型。
经过比较研究，知道这些文字的造字和用字方法，跟汉族的汉字相同，都能用六书来解说。由此产生了广义汉字学，扩大了汉字学的视野。从异源而同型的民族文字，还可以看到在甲骨文中已经看不到的早期文字的演变过程。扩大视野，扩大比较，使我们对汉字的性质得到更深的了解。
西亚两河流域的丁头字和北非尼罗河流域的圣书字，在5500年前就发展成熟。这两种代表人类早期文化的文字，在公历纪元前后都消亡并遗忘了。在漫长的一千五百年间，无人认识。
直到19世纪，英法德等国学者才重新发现，经过艰难的比较和考证，居然释读成功。这不仅使人类早期文化重放光明，并且在比较研究中发现，丁头字和圣书字同样可以用中国的六书和西洋的三书来解说。六书有普遍适用性，三书也有普遍适用性。这些古典文字，外表形体迥然不同，而内在结构如出—辙。由此，诞生了比较文字学。
中美洲尤卡坦半岛(现在墨西哥)的马亚文，是美洲原住民的自创文字，形成于公历纪元前后，到16世纪被入侵的西班牙人毁灭，三百年来，无人认识。50年代，学者考证释读，获得成功。成功的诀窍之一是，首先假定它是跟汉字属于同一类型，也就是“意音文字”类型，利用这一类型的共同特点，进行比较和释读的探索，居然水到渠成。这一成功，使比较文字学在国际学术上的地位大为提高。
历史学如果只研究一个国家的历史，或者只研究一个朝代的历史，而没有世界通史的宏观研究，那么，历史学是不完备的。文字学也一样，如果只研究一个国家的方案，或者只研究一种文字，而没有人类文字的宏观研究，那么，文字学是不完备的。
比较文字学比较各种文字的形体和结构，传播和发展，应用功能，历史背景，从而得到人类文字的发展规律。比较的目的不仅是阐明相互之间的差异性，更重要的是阐明相互之间的共同性。
形体和结构的比较。
关于形体。例如，通过比较研究，知道文字有三类书体：图形体、笔画体和流线体。丁头字有图形（古体）和画体（丁头体），缺少流线体。圣书字有图形体（碑铭体）和流线体（僧侣体、人民体），缺少笔画体。汉字有图形体（大篆、小篆）、笔画体（隶书、楷书）和流线体（草书、行书），汉字的书体最齐全。阿拉伯字母只有流线体。拉丁字母有笔画体（印刷体）和流线体（手写体）。
关于结构。例如，通过比较研究，知道文字能否无遗漏地按照语词次序书写语言是文字是否成熟的分界线。分界线以下是原始文字，分界线以上是古典文字和字母文字。原始文字主要表形和表意，称为“形意文字”。古典文字主要表意和表音，称为“意音文字”。字母文字主要表音，称为“表音文字”。
通过比较研究，又知道文字有三个侧面，叫做“三相”：符形相（包括图符、字符、字母），语段相（包括语词、音节、音素）和表达相（包括表形、表意、表音）。利用“三相”可以行进文字的科学分类。文字结构的比较研究，是比较文字学的核心。
传播和发展的比较。
关于传播。例如，通过比较研究，知道文字都是从文化较高的地方流向文化较低的地方。文字的体制不决定于语言的特点，而决定于文化和文字的传播。朝鲜和日本的语言跟中国的汉语不是同一系属，由于传播相同而同样采用汉字。汉语和藏语同属汉藏语系，由于传播不同而文字体制不同，汉字用汉字，而藏文用字母。
关于发展。例如，通过比较研究，知道文字在传播中不断发生变化，语词文字变为语词和音节文字，又变为音节文字。丁头字从苏美尔传播到亚述，形声组合逐步增加；传播到埃兰，成为半音节文字；传播到波斯，成为音节和半音素文字。汉字从中国传播到日本，产生音节字母假名；传播到朝鲜，产生音素字母谚文。古典文字的传播，一般都可以分为学习、借用、仿造和创造等四个阶段。
应用功能的比较。
例如，通过比较研究，知道“意音文字”都是符号众多，而且一符多形，一音多符，表音方法复杂而纷乱，因此学习困难，使用不便。又知道，辅音字母文字的元音表示法不完备，不如音素字母文字简单明了，学用方便。
历史背景的比较。
例如，经过历史背景的比较，知道汉字不是最古的文字，丁头字和圣书字的成熟比甲骨文早二千年。又知道，字母的创始不是晚于汉字，而是跟甲骨文几乎同时，时间在丁头字和圣书字成熟之后二千年。字母不是忽然从地平线上蹦出来的，而是在古典文字的母胎中长期孕育然后诞生的。
历史悠久的字母文字往往拼写法不规则，但是文献丰富、应用范围广阔。新设计的字母文字都有整齐的拼写法，但是往往文献贫乏、应用范围狭隘。文字的技术功能和承载功能属于不同的范畴，前者是技术问题，后者是历史问题。技术功能的高低和承载功能的大小，并非同步发展的。文字的历史背景能够说明这两种范畴发生差别的经过和原因。
正像科学的天文学是从玄学的星相术经过“非神秘化”而形成，科学的文字学也要神奇论经过“非神秘化”而形成。“非神秘化”是一切科学的起步。
正像科学的生物学通过比较和分类而形成使人信服的进化论，科学的文字学也只有在比较和分类的基础上才能得到符合实际的发展规律。
进化论已经说明，地球上的生物不是一盘散沙，而是有共同的演变规律的，所有的生物都属于同—个总的系统。比较文字学正在探索，人类的各种文字是否也不是一盘散沙，而是有共同的演变规律的，所有的文字是否都属于同—个总的系统。
1996-04-04，时年91岁
